致远堂
琴道交流
雁过遗声
纪志群动静丝弦意,寂寞文人心

    《大还阁琴谱》乐诠——纪志群先生打谱音乐会的举办地是中国音乐学院。这一天,这位新加坡国宝级的古琴演奏大师正式成为该学府走出的中国第一位古琴博士。兹事体大,音乐会观众诸多,济济一堂,让雨天里的国乐堂竟有些闷热。
    灯光在舞台上投影出一轮圆月,当第一声拙朴的乐句响起来,所有人的心境霎时清凉了起来。
   “我在新加坡的海边长大。大概从八岁、十岁左右开始,每天面对着大海读书、准备功课,那时候对自然和远方非常向往,就想走一条特别的路。”后来,纪志群在聊天中这样说,神情悠远。
    “怎么说呢学艺术的人,骨子里都比较叛逆,性格刚毅,个性鲜明。真正的音乐家不可能是面面俱圆的‘好好先生’,建立起来的价值观不轻易让步,认定的目标不轻易放弃,在某些方面是很固执的。”纪志群说。
    “固执”的纪志群出生在普通的新加坡家庭。家人对他的愿景自然是普通人都会走的求学求职路。他在高中时主修的是中文,但课余学习了多年古筝,期间零零碎碎地学习了萧、笛子、电子琴、钢琴、小提琴……这些乐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心性。在一场新加坡的古筝演出之后,来自上海音乐学院的何宝泉、孙文妍教授接连写信鼓励他到中国学民乐。彼时,纪志群已经考上了包括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在内的几项专业,思虑良久,他选择了上海音乐学院。“是,也许我就是喜欢颠沛流离式的生活。新加坡是个年轻的国家,历史短,文化底蕴需要时间来积累,我想要到自己热爱的艺术的发祥地去,去充实自己,丰富自己的人生阅历。”
   来到中国的纪志群先后师从几位名师。他的第一位老师林友仁先生是著名琴家,同时也是音乐史学家,在学术界很有声望。虽说跟随林先生学琴不足一年,但纪志群从他的教学中认识到琴乃体道悟道之器,弹琴乃自身心性的修持。林先生强调对琴中精神的认知与追求,反对单一地将古琴视为音乐表演艺术,不过分强调演奏技巧。“若言声在指头尖,何不与君指上听?”在林先生的指导下,纪志群深刻地体认到技术不等同于妙音。随后,在攻读古琴专业本科的四年里,纪志群的导师是龚一先生。龚先生是上海民族乐团的前团长,是中国著名的古琴演奏家,他坚信“若无妙指,不能发妙音”。在龚先生的细心指导下,纪志群打下了坚实的古琴演奏和音乐基础。
  “我喜欢文学、哲学。在上海音乐学院,有位复旦的老师教了我四年的古典文学和当代文学。1995年毕业时,我本来可以保送研究生,但我异想天开的跳跃性格又作遂了,我觉得需要消化,开始回到新加坡演出教学。”纪志群回忆道。
回到新加坡后,纪志群凭借深厚的音乐素养渐渐积累名气,甚至被誉为新加坡古琴界的代名词。在电视、平面媒体的各种轰炸下,他开始“浮躁、生出暗喜”。直至七年之后的某个下午,一个念头进入他的脑海:“我突然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七年来,我在做什么这些报道、演出、评论可以让我的修养更进一步吗?”惊觉这一切的纪志群静下心来,把大多数学生遣散,开始用更多的时间读书、练琴。“虽然生活变得拮据了一点,但我开始不再为了舞台,为了别人的认可而努力。在这种无所得心、无所求心的状态下,我开始在清净中从容地思考。”
    远离了媒体关注的纪志群愈加淡泊超然,跳跃个性给他带来的是另外一个在几分钟之内就决定的大计划。“2004年的某个早晨,我对我太太说,我不想平凡度过一生,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为自己喜欢的艺术添砖加瓦。推广古琴的人很多,并不需要我,我希望能够真正地去继承,我想去北京。”虽然一双儿女都在读小学,但纪太太的答案是:“你应该去,早就应该去了。”
    经过一个月的准备,纪志群以优异的成绩很快得到了新加坡艺术理事会的奖学金面试。面试官的一个问题令他记忆犹新,“他们问,‘我们了解古琴的优雅和文化底蕴,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们,等你学成后回新加坡,能够让多少民众受惠?’我说,实际上,让多少人受惠并不能决定一门艺术值不值得被学习。举例说,让新加坡几百万民众读得懂报纸的普及教育十分重要,但如果新加坡能培养出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的意义就不能单纯以人数论。如果以多少人受惠作为艺术奖学金的标准,那么,更应该颁给流行音乐吧.”
    纪志群打动了面试官,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在奔赴北京的那个夜里,他至今仍记得仿若电影画面般的镜头:他坐在车里护住一把琴,车后面,一双儿女奔跑追赶。他的眼泪直到上了飞机还在滴落,那是一次伤感的离别。
纪志群仰慕已久的琴坛泰斗、音乐学家吴文光先生这时出现在了他的人生中。“吴先生和从前的老师都不相同,师生关系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互不打扰,各做各的。有趣的是,每次我问他接下来应该弹什么曲子,他都回答,我不知道。我问他该看什么书,他答,你自己决定吧。”纪志群笑着说。
吴先生的淡漠令人想起伯牙的恩师——春秋时的成连。他曾经带着伯牙坐船到蓬莱,独留学生一人在山上抚琴,自己却乘舟远去。伯牙独自观看蓬莱景色,宁静的山林在薄雾中隐约迷离、幽静杳冥,顿时心旷神怡,情不自禁地跟随海浪的节奏奏出情感之精妙,后在成连的指导下琴艺大增。
    在读硕士的三年里,在恩师的鼓励与指导下,纪志群策划了自己所有的学习内容、硕士论文和音乐会,在琴艺与修养上浸染着吴先生的言传身教。“恩师吴先生是位才高八斗,德高望重的大家。先生远离琴界浮躁之气,用一生的努力捍卫着琴统。“大音希声,古道难复,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斯愈久愈失其传矣。”在吴先生身边,纪志群更深刻地认识到琴德、弹奏技法和主体修养这三者是密不可分的,是一位真正的琴人所必须追求,必须具备的。
    三年硕士,纪志群对学校里的美学、史学等课程都投入精力修了一遍。硕士毕业后,时隔两年,中国音乐学院招收史上第一批古琴博士生,他又以优异的成绩考了回来,开始了他的博士课题——“打谱”
    “古谱减字谱只记录了左右手弹奏方法和位置,却隐去了音高和节奏。今人看来,完全像是一盘散沙。如何将琴曲重建这个过程学术界称之为“打谱”。这个过程需要凭借客观依据,包括流传的琴谱及其相关文献,同时结合主观判断,在古谱的框架下,去探寻古意,规模古意,去激发凝固于琴曲中的文化精神。在吴先生和著名学者修海林先生的指导下,我耗费了七年的时光将明末著名琴派——虞山派的中心文献,即徐上瀛的《大还阁琴谱》进行了全套化与个性化的打谱和文化诠释,并对徐上瀛之风格进行了探究。“纪志群说。
    “流传至今的古谱共有一百多部,如此浩如烟海的文献,需要好几代琴人去付出努力。打谱者必须甘耐寂寞,十年坐得冷板凳。每日里长时间浸泡在这样的孤独中,想要从容地完成课题,并不是容易的事情。”纪志群并不急于将其研究成果发表,而是希望再用一段时日来进行修正,精益求精。说到这里,纪志群淡淡地说了一句:“再坐十年又何妨?”
    “古琴申遗成功后,很多古玩商店都见得到琴,私立琴馆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许多琴师高举推广与普及琴乐的旗帜,然琴乃载道之器,只不过是以音乐的形式来体现罢了。我认为当推广者,当普及者,乃琴中之道,乃琴之文化精神也。”纪志群如今仍在教琴,在教学中,他更希望捍卫自己心中的琴乐传统——先文修,后技艺。
    “所谓‘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如果琴者没有将自身修养好,自渡都不行,还去渡人,就容易沾染社会上的浮躁之气。还不如低调一点,实实在在做学问。我教琴的时候,会把这种古代音乐美学的理论和精神传达。而我也更愿意自己的教学对象在文史方面有一定的积累。”纪志群这样说。
    纪志群概叹,一百七十多套琴谱,自己仅整理一部,就耗费了七年的时间。穷尽一生,可能也不过二三而已,“我有勇气面对寂寞,也享受寂寞。我宁可牺牲掉鲜花和掌声。如果你看过我七年前的演奏,会发现很炫技,也很感人。但现在,宁静居多。我更希望从我指尖流淌出来的琴音不是娱乐他人之耳,而是感会他人之心。
    “琴人当追求的是什么?”他问。